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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□叶倾城

        去年国庆长假,我们带我妈回她的老家:南阳。

  她离开,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。当中,孩子多、家累重、工作忙,难得抽出几次机会返乡。到她退休,老人们全已过世、亲戚们各有前程,交通又不便,千山万水地回去——找谁呢,总不能对着空空院落抹泪吧?

  好容易凑到这样一个日子,聚齐了能约到的所有亲朋故旧,开了好几小时的车过去。我妈与我舅见了面,不及寒暄,立刻去买纸钱、鞭炮和祭祀的一刀肉。第一件事:上坟。

  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,我怕伤到女儿小年,拉着她,越退越远,一直退到田埂上。

  突突突,打身后来了一辆手摇拖拉机,车上的老大爷向我含笑点头:“回来了?”

  他当然不认识我,我上一次到南阳,才四岁。也许,我妈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全村,都知道“八爷八奶奶的妮回来了”;也许不过是简单的逻辑判断:这里不是风景名胜区,远近只有玉米田、红薯地、棉花垛,不会有冒失的游客误撞至此。能经由国道省道县道乡间小路……最后到这小村庄的,多半是本村的人甚至是本家。总之,是曾经从这里走出去的人,此刻回来了。

  我向他忙不迭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又推小年,“喊爷爷。”脑子一闪:辈分对吗?搞不清了。小年乖巧地喊:“爷爷好。”

  拖拉机突突突经过我身旁,老大爷频频点头,“好好好,”甩下一句话:“有空到俺家来坐坐。”

  我连声:“好的好的。”

  拖拉机在前面一个路口拐了弯,不一会儿,就听不见那突突突的声音了。

  我始终不知他是谁,反正是亲戚。他们告诉我:整个村子,全焦古营的人都与我家是瓜叶连绵的亲戚,只是有亲疏远近而已。

  下午,我们陪我妈探访她的母校:曾经的南阳一高。还是小有周折的。原来学校已经迁址,网络上查到的地址是新校区;又转头查旧址,毫不意外地在老城区,看了导航才从迷宫小巷里寻出正确脉络。地址对了,牌子是“第八小学”,我妈在校门口一看就傻眼了:“怎么这么小?不可能呀!至少还有宿舍楼的。”

  假日里到处都冷清,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门房,他一指:“在后面。”

  这地方汽车很难掉头,于是全家总动员,浩浩荡荡步行过静幽小巷,一眼看见一个还算气派的大门:是这里了,虽然牌子挂的是“实验中学”。进去走了没几步,我妈的记忆已经被唤起:“对,这是原来的教务处。”想必曾经是个大殿,还有朱檐碧瓦,旧而不残,相当结实。

  穿过废弃的厂区,绕过一幢房顶上长满植物的平房——窗上还有空调,但窗内没有人声,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里面工作生活。到了一片开阔的操场上,有位身板笔直的老先生正在溜达,披一身午后阳光。

  看到我们,他劈头就问我妈:“回来看母校?”浓浓的南阳腔,“你是哪一届的?”

  我妈答:“62届。”

  老先生说:“我60届的,你是高17,我是高15。我们同过一年学。”他后来考取信阳师专,毕业后又分到南阳一高,在这里教了一辈子书,退休后还住在书院街上的家属区,是知根知底的老人了。

  他问我妈:“某某,你还记得吗?”我妈想了一会儿,想起来了。

  某某是我妈的同班同学,大学毕业后也回校任教,与老先生同事多年。“现在已经走了。”老先生说。

  我妈提起一位女老师:“教物理的,当时好像在和另一个老师在谈恋爱……”

  我大吃一惊:“妈,你这么八卦?”

  我妈急急解释:“学生嘛,对这种事总是很好奇的。”

  老先生想一想:“有的,是个蛮子(南方人)。后来谈成了,一辈子好得很——不过现在也不在了。”

  看他们闲说往事,像白发宫女说天宝旧闻,我其实很想知道:为什么老先生一眼就能判断出,我妈不是过客,而是归人?

  当然了。办事的,不会在假日来访;老学校才迁不久,新学校的毕业生,还来不及白发苍苍;也许,他见惯了扶老携幼探访母校的校友们;更也许,同一座学府混迹过,像浸过同一片河水,身上有相似的味道,可以在千人万人中轻易嗅到。

  他们聊得正欢,我们识相地散开,不去打扰。

  若无人等待,其实,也就不存在回来。刘恒的小说《黑的雪》里面,男主角刑满释放回家,母亲已经去世,一院子遇不到一个熟人。北屋挂着窗帘没人,南屋也上了锁,西屋的女人探出头来:“你找谁?”面生,想是他走后才搬过来,警觉傲慢的表情刺痛了他。

  形只影单的家,还是家吗?无人盼望的回家,和放逐天涯,又有什么区别?

  好在,这一次,我们回到的是乡音不改的中原大地,父老乡亲们全知道我们不是无缘无故的闲人,他们明白每次邂逅,都是久别重逢;他们懂得凡来者,都有渊源;而去了的,也许有一天还会回来。

  既然遇到,没有别话,只问一句:“回来了?”

  我们答:“回来了。”

  日子像失散已久的虎符,这一刻,“咔嗒”一声扣上。